争一口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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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努力积极地活着,只是为了争一口气。最后一口气,更是拼了命去争取,结果还是到了无法延续的地步。谁又晓得这么快就无路可走?

在您离去以后 给父亲的一封信

之后发生的事,您应该已不知道,也没有兴趣知道。我想这是件好事,人生总有烦不完的琐事。那天老弟就对母亲发牢骚:“姐的东西这么多,以后走了怎么办?还要我为她处理。”听了我很气,对母亲说,你们无须担心,我自己会处理。但我心中也明白,人生往往无法让你将所有事做完才离去,而我也不可能为了害怕生命会戛然而止就不开始新的事务。尽管我们无法彻彻底底地结束,但您也太夸张了,怎么二十多年前说要将灶橱的门加上拉手,始终并没做,而您堆在储藏室满满的木匠工具,留着不用,早已生锈?您既然不用,我们更不可能用它,因此挑了几样较可能使用的收起来,其余的都分出去,希望您别太在意。

    这小小的储藏室,怎么竟装了您这么多东西?除了数袋工具,还有好几片不知您打算做什么的木板、三十年未打开的木箱、四五十年前同您一齐去荷兰工作的行李箱,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。不知您是否记得这些东西,另外我们也在您的抽屉发现许多旧文件,如90年代的薪金单据、80年代的水电费,甚至一张70年代发黄的纸,上面记录了您与母亲结婚喝喜酒时,每位客人包的红包数目。太不可思议了!但我似乎遗传到您爱收集东西的性格,与老弟相反,我讨厌丢东西,而这正好合放不下您的母亲的心意,所以您那灰蓝色的大衣仍静静地挂在衣橱的同样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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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为何文学作品中,总爱将怀念已故的亲友写得那么浪漫?我想这一套应该不适合我们父女俩吧?还是我不够思念您,写不出这样的一封信?人生太多的琐事,令我没有能力浪漫,固然您离开已有两年,至今我们还收到许多寄给您的信件,如水电费、电话费、寺院通讯、慈善团体筹款信件。。。开始时我们企图通知有关当局更改户口名字,但许多累赘的程序令我们半途而废,反正有什么该还钱的我们就还钱,其它的一律丢入垃圾桶或环保箱。

    啊,我就爱发牢骚,竟然忘了问您近来过得好吗?在您走后的不知多久,我梦到带您去旅行,吃东西,这是我们都爱做的事,但我必须向您道歉,我真是一个贪玩的小孩,很多时候都只顾着自己与朋友出国玩,极少带您去。我想您也不喜欢与我同行,我老是把精神放在摄影上,忽略了您会累,无法像年轻人走得这么快。我真是不用心,最后一次去马六甲旅行,租的旅店离市区这么远,害您走得好累。对不起,另外,我的脾气也不好,过于倔强,爱与您争执,或许是我们性格太相似了,都不喜欢展示软弱的一面。但这回在梦中我很乖,没到处跑,没与您顶嘴,只是带您与母亲去吃东西。

    您那儿冷吗?老弟说某天梦到您全身冻着冰,他问您冷不冷,您却说一点都不冷,但您在世时却禁不起半点寒冷。这真是个奇怪的梦,您是不是您想告诉我们一切都很好?我们也很好,只是母亲还是很想念您。我在此也代她提醒您,要好好念佛,若还未抵达极乐世界,一定要更用心。

(原文以笔名发表,刊登于早报副刊2013年9月13日)

再访胡志明邮政局的午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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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坐在这陈旧的木板凳上,花一整个下午,写一封很长的信。但我并不知道要写给谁,应该没有人在等我的信。曾读过一些名作家的家书与情书,写得十分感人,幻想我就是其中那个交换信件的人,但那并不属于我的年代,所以也只能停留在想象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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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多年前,我第一次来越南胡志明市,如今重游胡志明,记忆早已模糊,也记不起自己去过什么地方。站在这座富有殖民地风味的法式建筑前,歌德式浮雕,大钟下方着:1886.1891,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虽然外观有点像古老的火车站,霎时间,我却想起这是邮政局。踏入邮政局内,当年的回忆更是一一涌现,我来过这里!高高的拱形天花板、复古地砖、胡志明画像挂在大厅墙上的正中央,还有那深木色的柜台,时间似乎停留在十多年前的那一个午后, 为何这个地方似乎没有变?那时我们仍在念大学,第一次坐飞机,第一次与朋友出国,那种兴奋的感觉,好遥远,唯有感叹物是人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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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想起大学毕业后,我们穿着毕业袍在富丽敦酒店外拍照,不知有何意义,但大家都这么做,或许英式的毕业袍必须以古典建筑作背景才好看。如今照片已发黄,我们也不再是拥有锦绣前程的毕业生,谁又记得富丽敦酒店的部分建筑曾经也是邮政总局(The General Post Office)?忘了它是几时改名的,或许是成为富丽敦酒店后,而年轻一辈的应该也不知晓那里曾是邮政总局。虽然富丽敦建筑没有胡志明邮政局的历史悠久,富丽敦所见证的变迁,却远远超过胡志明邮政局。对于生长在一个不断改变的城市人,胡志明邮政局的不变,令我觉得不可思议。我看了看周围的越南人,我想对他们而言,邮政局依然是邮政局,应该不是什么惊人之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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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所很大的邮政局,没有人在柜台排队,因为工作人员比客户多,而最多的应该是观光客。旅客们或是忙着在局内设有的几档纪念品店铺购物,或是在古老的电话亭拍照留恋,深木色的电话亭虽保留外观,亭内如今安装的是现代电话机,虽然觉得有点可惜,但它是实用的。电话亭上方的墙依然挂着很大的一幅1936年越南柬埔寨电信邮路。

科技在变,沟通的方式也在变,现在无需电信,电邮也多过传统邮件,真正写信的人当然少之又少。即使在这好似时间停留的邮政局,也不见任何人坐在这写信,这倒是个清静的角落,我坐在木板凳上,回想最后一次用笔和纸写信,应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。现在没有电脑,我几乎写不出什么,但此时此刻,这个地方令我有一种冲动,想亲手写一封信。

我提起笔,我想,我知道要写给谁了。

(原文以笔名发表,刊登于早报副刊2013年7月24日)

雨天

在阿成清醒又没人注意的某些片刻,

他会看着自己身体,不敢相信眼前的陌生躯体属于自己。

“那个疯子每到下雨天,就会推着档子来到我家附近卖红豆汤,下雨天喝一碗烧烧的红豆汤,感觉真好。当时一碗红豆汤才几分钱,却是我几个星期的积蓄, 有点不舍得,但又忍不住。”外面正下着绵绵细雨,阿成一边喝着孩子买回来的红豆汤,一边回忆童年;疯子为什么选择在下雨天卖红豆汤,他平时在做什么,没人 知道,也没人在乎,大家只专注着眼前的这碗红豆汤,热切盼望阿成能多喝些,但孩子才喂了阿成几口,他就停下来不喝了。

“阿爸,好吃吗?再多喝些。”

“好吃是好吃,但不能吃太多,我要休息了。”阿成躺下来,不到一分钟又睡着了。

阿成已经有一个月没踏出家门了,有时连客厅或是房间内的厕所都没力气去,每当他想出去客厅坐坐时,阿成嫂会把书房的椅子推来,然后扶他起来坐上,再推他到 客厅;阿成自从三个月前诊断患病,如今已消瘦了十多公斤,但对于娇小的妻子与女儿,搀扶阿成不是件易事,每出个房门或是上厕所,总是大耗体力。

雨中奔驰

今天阿成精神还不错,坐在客厅看正在重播的电视节目“意难忘”,开头主题曲播放的一个画面,男女主角在罗厘车后淋雨,却是一幅开心自在的表情,令阿成突然 冒出一句:淋雨的感觉真爽。阿成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,发病之后,他变得更沉默,更少露出笑容,但看到这个画面,他笑了,好像又回到了童年。

那天早上起来,乌云密布,阿成知道会下大雨,而且应该会下很久,他赶紧做完家里该做的活,便跑到路口的脚踏车出租店,租了一小时的脚车。这时已开始刮风, 他加快速度,风在耳边刷刷掠过,感觉好痛快,接着是豆大的雨滴哒哒迎面,不一会儿已是滂沱大雨。阿成全身湿透,但他并不怕雨大风冷,在这肆意飘遥的风雨间,他感觉更轻快,毫无拘束地在无人的雨中急奔。一个多小时后,他已离家很远,雨势也已转弱,他放慢速度往回家的路上骑,边骑边看风景,平 时与朋友们一起钓鱼的那条河变得泥黄色,水涨得好高,路上仍无一人。又过了一小时,他回到了脚踏车店。阿成装出歉意对老板说:“对不起,刚才的雨太大了, 我骑到一半去躲雨,所以现在才回来。”开始时老板还信以为真,但每逢大雨来临,阿成都来租脚车,老板已猜到他是为了省点租车费,但老板也不计较,反正没有 其他小孩会在那个时候租车。

陌生的躯体与灵魂

童年已离阿成非常遥远,他早不是当年那淋雨也不会感冒的小孩,如今,他只是位瘦骨嶙峋的老人。在阿成清醒又没人注意的某些片刻,他会看着自己身体,不敢相 信眼前的陌生躯体属于自己,每一寸肌肉已被疾病侵蚀,剩下来的只是一层皮与一推不听使唤的骨头,看起来就像纪录片中严重缺乏营养的难民,不同的是,阿成嫂 一天到晚都在为他烹煮食物,就希望他能够多吃几口,他何尝不想,但就是无力咀嚼,即使是汤类,也难咽下喉。想着想着,他又睡着了。

醒来时,阿成在一艘大船上,天气很好,海是平静的,他在甲板上坐了许久,肚子觉得有点饿时才下去餐厅,吃了一碟他很满意的烧鸡腿饭,又喝一大杯浓浓的咖啡,已经好久没有如此好胃口了。他在船上到处走走,觉得有点困,便回到船舱休息,很快地睡着了。

“阿成,起来喝点粥。”阿成嫂煮好鱼粥,端到阿成面前,想要扶他起来吃,但阿成张开眼睛摇头说:“我在船上吃得很饱了。”

成嫂感到纳闷,难道又是吗啡药导致他神志不清?“你刚才吃了什么?”

“一碟很大碟的烧鸡饭,很好吃。” 说着,阿成又睡着了。

阿成嫂没法,把粥端回厨房,心里更感忧虑,最近阿成常常昏昏沉沉,忘了自己在哪里,昨天躺在家里的床上还吵着要回家。

急病来袭

曾经,不会半句英语的阿成千里迢迢独自一人到欧洲打工,一天干十六个小时的活,虽然在某一年的严冬差点病死,但回到新加坡很快就恢复了;后来,他在港口干 粗活,天天练体力,如此做到退休,身体也没什么问题;退休后的一场心脏病与五年前的中风,这些他都也逃过了死劫,但他知道这回他是逃不过了。这个身体究竟 出了什么问题?难道这就是衰老的过程?阿成想要找个人来问清楚,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。

几个月前,阿成还好好的,每天骑脚车到牛车水与朋友下棋聊天喝咖啡,阿成不抽烟喝酒,饮食也很健康,自从心脏病发作就不碰油腻或高胆固醇食物,或许如此, 他还保养得不错,有很多人说阿成看起来未到七十岁。最初,他只是觉得皮肤痒,没胃口,无法入睡,也不像什么重病,后来孩子把他送入院观察,经过扫描验血各 种测试,医生说他肝脏内长了个肿瘤,只有半年的时间,吓得孩子们都不敢告诉他实情,只含糊地说是黄疸病与肝病。医生为阿成动小手术缓和黄疸 病后,他的身体却出现其它问题,发烧、发炎、肝胆部位剧痛,医生说没办法,需要吃吗啡药,他却丝毫无抗拒感,至少这定时与短暂的舒缓能让他透口气。但他的 发烧却越来越严重,发作时身体不停发颤,再强的抗生素也只能暂时控制问题。

阿成脾气向来就不好,开始时常对医生护士发脾气,又对朋友抱怨:给医生这么一搞,真是越来越严重。后来他索性不住院,渐渐地药也不吃了。阿成嫂与儿女们看 着他病情迅速恶化,但又束手无策,中医西医、民间草药、求神拜佛等,各种方式都已尝试了,却不见病情好转。三个多月后,医生说他细菌感染太严重了,劝请大 家做好准备,孩子们仍不敢告诉他,阿成却自己心里明白,这个身体已不行了,从最初发病时的焦虑困惑走到病入膏肓的愤怒恐惧,最终只有无奈。

最后一场雨

已经很多个星期没下雨了,现在却刮风打雷。此时的阿成格外清醒,虽然视线朦胧,他清楚听到妻子与孩子在身旁,握着他的手时而对他说安慰的话,时而又念诵 “阿弥陀佛”。他的胸口从昨天就感觉很闷,一直从胸部到喉咙都被痰梗住,无法说句话。阿成觉得很累,昨晚入院医生无法为他把痰抽出来,反而在他那即将崩溃 的肉体又扎多几个洞,在他那已干枯的身体企图抽血,痛得无法说话的他只能如那受伤的野兽嘶喊,几乎晕过去。但这一切都已过去了,他庆幸自己能挨到回家,这是他一生的愿望,在熟悉的家中离去。

下午三点多,窗外已是狂风暴雨,阿成回想自己辛苦奋斗了七十多年,先是年幼丧父,作为大哥的他自小负起养弟妹的重担,然后又是为生活,为妻儿努力奋斗,退休后却是与疾病抗战,一场接一场的生命考验,这一生似乎没获得什么,也无法带走什么,但他终于能摆脱这残败的躯体了,他感觉又回到了童年雨中骑脚踏车的时 候,身体变得很轻快。。。

(原文刊登于早报副刊2011年8月16日)

等待,下一趟火车到站(二十年前与后)

晚上十一点三十分,我突然听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火车行驶声,持续了好一段时间。

今天从早上醒来就忙到傍晚,突然到了晚上,不知要做什么,坐在电脑前发呆,直到十一点多才想起明天需要呈交一份表格,正在打印中,突然听到火车轰隆隆的声音。

我居住的地方,火车轨道只隔着一条马路与两座马来西亚的组屋,能听到火车声并不奇怪。还记得几乎三十年前搬来这里时,常觉得火车的声音很吵,一天到晚要经过这里好几次,甚至可以说,我是在火车唠叨声中长大的,但犹如所有的唠叨声,日子久了,习惯成自然,我不再察觉火车声。。。直到今夜。

已经好久好久没乘搭火车去马来西亚了,今夜的火车声,打断了夜晚的宁静,给我带来的却是不安的感觉,令我回想起童年挤火车以及最近等火车的恶梦。

拥挤的火车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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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月台挤满了人与行李箱,新年前夕的午后,许多人正赶着回家过年。

“妈妈,火车怎么还不来?我们等了一个小时了,这么多人站在这里。”

弟弟苦着脸说:“妈妈,我脚酸,我要回家。”

妈妈一手拿行李,一手牵着我,而我一手牵着弟弟,她满脸忧虑与焦急,也没心情回答我们,只是含糊地说:“弟弟乖,火车很快就到了,带你到阿公家玩。”她那双眼睛老望着前方,突然又转过头嘱咐我们:“等一会儿火车来时,我们得赶快上车,不然就上不了了。”

前几天妈妈来买票,售票员说卖完了,但最后给了他一些咖啡钱,还是买到了票。票是买到了,但是否上得了车,这已不管售票员的事了。月台上男女老少,大包小包,有赶着回家过年的华人,乘假期回家探亲或旅游的马来与印度同胞,也有一些洋人,不知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与我们一起挤火车。但我知道为什么妈妈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娘家,每逢与爸爸吵架,被爸爸气坏了,她就会带着我们姐弟俩一起回去看阿公,这是第一次我们将不会在新加坡过年。

呜。。。火车终于出现了。在火车还未停下时,气氛已变得紧张,人群开始混乱,大家提起行李,拖着孩子,一窝蜂向前跑。火车缓慢停下,霎时间,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向终于敞开的车厢小门,有人见一时之间挤不进,把行李从窗口丢入座位好霸位,更有人见亲人已挤入车厢,索性从窗口把孩子也传过去。我也拖着弟弟一起向前跑,但每扇门前都挤满人,这时我才想起妈妈,回过头来喊:“妈妈,快点。”妈妈惊慌地寻找我们,听到我的声音,才发现我们在前面。

妈妈喊:“快,从这里上。”我们在一个似乎比较少人的门,企图挤入车厢,前推后拥,夹得我与小弟差点窒息,但仍不成功,于是妈妈又挣扎着把我们拖出来,继续往前找入口。这时一位好心的工作人员向我们招手,叫我们从他那里上,那原本是头等仓位的入口,我们赶紧上车然后一节节地走回三等仓的车厢,不一会儿的功夫,我们找到了空位,结束了挤火车的一场恶梦。

这时笛声响起,火车载着一厢厢的人,驶向马来西亚。

 

无人的火车站

“她在一个没有站名的车站下车。

说来奇怪,

此后往来的火车再也不曾在此靠站,

最后甚至连车站也消失了。”

几米

离家数千里,我从东京来到青森赏樱,走了一整个下午,决定傍晚到浅虫泡温泉。浅虫距离青森一个火车站,我独自一个人搭乘六点钟的火车来到浅虫溫泉站,这时天还亮着,这个站并不热闹,但也不算寂静。

几乎两个小时后,踏出温泉馆,天已乌黑,街灯少的可怜,我不肯定火车站在哪里,温泉的正门已关闭,我得从旁门走回大街。周围犹如一个死城,寂静无一人,一阵风吹过,刚才在温泉中泡得暖暖欲睡的感觉顿时消失。

这时黑夜中不知从哪儿出现一个路人,看出我在找路,告诉我前往火车站的方向,我照着指示行走,果然回到了刚才的火车站。奇怪的是,这火车站怎么与刚才的感觉全然不同?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,没有工作人员,也没有乘客,现在才八点钟,大家都躲在家里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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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凉的风,无人的火车站,感觉有点阴森,我不禁打了个寒颤。据火车行程表,八点十五分有一趟前往青森的火车,也是今天最后一班车, 假使这趟火车已离开了,那该怎么办?我慌得不停地在月台来回行走,第一次来到一个没有站长,没有其他等车的乘客,完全陌生的火车站。我再次看一看表,现在只是晚上八点零八分,我告诉自己,必须保持镇定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反之,我却心乱如麻,想起了几米的火车站故事,当中的情景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?我再次安慰自己,没有其它火车经过,火车站也完整无缺,那个故事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。

八点十一分了,周围静得我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,怎么仍然只有我一人等火车,难道最后一班车真的离开了?这里的温度大约六度,假使得等到明天清晨,我若不饿死,肯定会冷死;如此反复地胡思乱想,这时却似乎听到远处传来火车声,一位女子同时不知从何处出现在轨道旁,这应该都不是幻觉吧?

八点十五分,火车缓缓停下,车厢门一开,我赶紧跳上车,松了一大口气,瘫痪在座位上。眼角中看着空无一人的火车站远去,仍然心有余悸。

(原文刊登于早报2011年3月29日)

 

 

去年纽约的夏末

某些记忆,需要靠某些地方的存在,才能令人想起。以往和你去过的许多地方,早已不存在,总觉得没有了这些地方所以不常想起你,或许这只是健忘的一个借口;但如今我又来到了纽约中央火车站,再也没有任何借口能躲避这些回忆。

人潮依旧,装潢依旧;大厅内的三户古窗企图引入外头的阳光,不知为什么,巨大的窗户却无法让厅堂明亮起来,加上昏黄的电灯,更令整个地方显得陈旧与疲惫。


我想起了去年的夏末,并没有刻意地安排,我们在纽约中央火车站重逢后的几天,又在同一个地方告别。这个将近百年,世界最大的火车站,给多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回忆?

火车站的一顿晚餐

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微笑时令我感觉像平静的湖水。而我呢?相隔两年,再次见面给你又是怎么样的感觉?我想是疲惫,甚至是狼狈吧?踩着高跟鞋,在一天内奔跑了美国州开会,到了傍晚,无论是双脚或是脑袋,几乎已不听使唤了。

约在火车站的食阁吃饭,你觉得很奇怪吧?一点也不像久别重逢,聚在一起吃饭叙旧的地方;即使在纽约市住了几年的你,也只来这儿吃过一两回饭。原本同事想找间像样的餐馆吃饭,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,而且在火车站内吃饭,吃完即可搭火车回旅店休息。

或许也是未适应时差的缘故,这顿晚餐,我累得也没聊几句,就留给同事们与另一位住在纽约的朋友闲聊。你也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,偶尔加上一两句。

这里的食物与气氛真的不怎么样,比较适合赶着搭火车,想草草填饱肚子的人。到了我和同事该搭火车回去时,我们匆匆地告别,并没感觉什么不舍,因为这个周末还有机会见面。

灰尘铺盖了回忆

有些东西,深藏在抽屉的某个角落,久久不去碰它,甚至一度忘了它的存在,但总是会有那么一天,无意间在灰尘底下再次发现它。我想对你的回忆也是如此,在你离开新加坡后,我并没什么想念你,也把我们相处的那几年渐渐地遗忘,或许是潜意识中不忍情绪泛滥,选择将这些回忆储藏,又或许纯粹是我善忘,不见面,不联络,没有任何东西的提醒,也就随着时间淡忘。

在你离开新加坡约一年后的一个早晨,在办公室忙昏了头的我突然接到你的电话,万分惊喜,你回到新加坡,想约我吃午餐。那天刚巧是情人节,我知道你别无他意,能够一起吃顿饭,不管是哪一天,我的开心指数决不会少过今天。我们边吃边聊的一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了,记得临别时还说好保持联络。

时间总在忙碌中过得特别快,说好要保持联络的朋友,往往都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想起。是我们太忙了,还是太懒?不知觉中好像又过了一年,突然又接到你的电话。但这回我们都安排不出时间见面,只聊了几句,你又飞回纽约了。

接下来的一年并没有接到你的电话,我也没联络你。直到公司突然说月底要派我到美国东部公干,我马上想起你,赶紧寻找你的电邮地址,问你是否还在纽约工作。

唤醒中的记忆

那个周末很快地来,也很快地过,但我想你一定很累,一整个周末充当司机与导游,带我与同事们到处逛、陪我们看百老汇演出、购物、吃大餐等。星期天晚上临走前的那顿晚餐,我没什么胃口,虽然接下来的几天我还在美国,但必须值夜班,应该没机会再见到你了。但我还是习惯性地不敢想太多,吃完这顿饭后还得赶着去上班。

告别后的那几天,我在夜间半梦半醒地工作,白天回到旅店却无法入眠。偶尔与同事们谈天聊起你,他们对你的热心感到诧异,愿意将这么多时间与精力花在朋友身上,包括第一次见面的他们。我只是平淡地说: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,常把很多的时间花在帮助朋友。的确,你总是如此,从不要求任何回报,令我感觉有点愧疚。

但我总是又忍不住地喜欢去烦你,这当然不是第一次。。。不由自主地翻起那昔日的回忆,我们去过的地方,一起做过的事;很多时候,我约你出来喝咖啡,但真的只是喝咖啡,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,坐着等待时间的流走,而我失眠的许多夜晚,却又变得很多聊天的话题,烦着你陪我谈天说地,感觉有你在身旁,时间似乎过得快些,人生没那么难熬。回想那些日子,我自私地霸占你很多的时间,虽然你似乎不曾在意,但我突然想知道,如果生命能重来,你是否仍愿意把这么多时间挥霍在我身上?

曾经辉煌的岁月

每一次的离别,我丝毫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;每一次的重逢,我总会断断续续地想起那被冷落的回忆。或许不常见面也是件好事,至少不会像现在,在我还未离开美国,几乎一半的清醒时刻都在想着你。最后我还是禁不起回忆与情感的煽动,约你出来吃晚饭,你依旧爽快地答应了。

星期三早上,我照常地下班后胡乱睡了几个小时,中午起身吃午餐,不同的是,饭后我独自乘搭火车到纽约市,又来到了中央火车站。在火车还未停下时,几乎有五分钟的时间是在中央火车站昏暗的隧道内缓慢行驶,我想是在寻找靠站的位置?复杂的轨道路线,靠着几盏发黄灯泡点燃周围,令人感觉有点阴森。踏出车厢那一刻的感觉却是闷热,虽然在室内,但并没有冷气,周围更是又暗又脏,怪不得大家都赶着离开隧道。这个曾经辉煌的庞大火车站,如今已变得过于古老。

其实踏出隧道的感觉还好,又来到了那晚用餐的食阁,下午还是那么地热闹。再上一层楼既是火车站的大厅,虽然经过岁月的洗涤,依稀能感觉到它的辉煌过去,大厅拱顶的大型绘画是根据中世纪的一份手稿绘制出的黄道12宫图,据说此图中共有2500多颗星星;我想,火车站大厅内的这幅画本身就是一个大工程。

繁忙的纽约市

走出中央火车站,阳光灿烂却依然凉爽的空气,最适合闲逛,但我想我是唯一在街上漫步的人,这么美的天气,可惜周围的人却都在赶路,甚至没有人有耐心等待交通灯从红转绿,也不管有没有车,就直闯红灯。新旧参半的高楼建筑挤满了这个城市,不知是这些建筑令我感觉拥挤,还是繁忙的交通与人潮。这就是令多少人离乡背井,追求梦想的纽约市吗?

我来到了纽约市的著名旅游景点——时代广场,车水马龙的时代广场,充斥着缤纷多彩的巨大广告牌、图案不断变换的电子广告,吸引着形形色色的游人,看得我眼花缭乱;我想到了霓虹灯亮起的夜晚,这个地方更是绚丽夺目。不知为什么,在这看似繁华的大都市中,我却感觉到一点失落。

短暂的相聚

已是约定的吃饭时间了,我开始感觉睡意,不知你是否觉察。我们在一间重庆中餐馆吃饭,以红色为主的室内摆设,墙上挂着好几幅中国古街的黑白照,不知是不是重庆。我们点了几道不辣的菜,我想一定不是餐馆的拿手重庆菜肴,你也说厨师的手艺像是个不常下厨的人。

你谈起了在美国的生活,我不知道你当初是不是满怀憧憬地来到这里,但我感觉得出你对现状的不满,忙碌无意的工作,人情冷淡的环境。。。虽然不满,却又无奈,在还未能脱离前,只能日复日地埋头苦干;我想,沉迷于这些繁琐的事务中,至少能填补一些孤独与空虚感,至少我是如此。

走出餐馆已接近七点钟了,我抬头欣赏还未转暗的蓝天,你打趣地问,是否觉得外国的天空比较蓝?我想,即使在多年后,我会记得与你告别前的天空是多么地蓝。你陪我回到中央火车站,下班时间的火车站更是繁忙,场面有些混乱。在这匆忙的人群中,我们停顿了片刻,此时心中有再多的话,也无法说出口,只能说句老套的珍重与再见,我转身走向火车隧道。


那就是我们最后见面的情景。我又回到了中央火车站,而你离开纽约也有一年了。

(原文刊登于《早报副刊文艺城》2009年11月13日)

樱花绽放的四月天

水中花

一阵风,溪水瞬间变得白斑点点,它的美短暂得令人惊叹,今晨游园的喜悦也随之而散;趁着还未被流水带走,我企图将它的容貌烙印在我的记忆中。白花撒满溪,一片萧瑟,如今有谁欣赏?渐渐地任由溪水侵蚀,到时谁又记得它昔日的美?自然也不会有像黛玉的爱花人,提起锄子葬花。

如此灿烂地绽放,放肆地挥霍青春,令人不得不崇爱,但在我沉浸于满满的幸福中,它却又突然潇洒无情地离去,真是可恨。爱与恨,真的只是一线之差?有句民谚樱花七日,这岂有七日?在一个早晨的时间,已令人尝尽悲欢离合。

城外的欣喜

到日本看樱花,一直是我渴望做的一件事。今年四月终,我终于如愿以偿,在樱花盛开的季节来到了弘前城。从东京到弘前的火车路程超过四个小时,如此来回超过八小时,我想我是疯了,但无论如何,我一定要见到她。

城外

弘前城外,心中涌起的那股激动,已令我感动得呆立许久,绚丽夺目得令人感觉昏眩,这只是园外之景!街道长长的一排樱花树,密密麻麻地开满花儿,而旁边的一条小溪,在樱花与蓝天的映照下,也染上了春天的朝气。

粉色渲染的幸福

白樱树粗大的树干令人感觉扎实,花儿一丛丛、一朵朵地簇拥在一起,犹如淘气的小女孩,总喜欢一齐嬉戏;粉色樱花细细的树枝,柔弱似垂柳,花儿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,在微风中舞姿曼妙。

双樱

园内愉悦的气氛令人感觉有点醉意,有点怀疑它的真实。在此地,幸福是粉色的,弥漫在浪漫与慵懒的四月天,老年人坐在树荫下赏花聊天,青年们有的闻着花香在草地上睡懒觉,有的与朋友打球、玩游戏,而情侣们,无论是老夫老妻还是年轻情侣,都陶醉在烂漫的春光中。

愉悦的早晨

我选择了一棵花儿开得最热烈的大树,扑了草席,舒服地坐下等你,重复地在我心中练习,我要对你说的每句话。在这么优美的环境中,我想等待也是甜蜜的。

瞬间消逝的幸福

开始时,等待是甜蜜的,就好似所有恋情的开始。我们的感情从何时变质,我却毫无知觉?

去年今日你说好一年后相约在弘前城,还说到时会看到我期待的樱花盛开之景。我真的看到了,但你人何在?等着等着,花儿尽被风给刮下一大半,飘入小溪中。

落花

究竟是你年少轻狂不屑我的感受,还是风儿无情你无奈?如今风已止,落花已远去,唯独我还在傻傻地空惆怅。周围还是一片欢腾的气氛,似乎没人察觉狂放的花儿也同时在迅速地凋零,如今树上的花海再也无法令我愉悦。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

这时一撮花瓣尽在无风吹袭下飘入我怀中,哈,就在这一刹那我明白了,其实你早已在一年前离我而去,由始至终,只能怪自己一厢情愿。

(原文刊登于早报副刊-文艺城,2009年9月1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