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些记忆,需要靠某些地方的存在,才能令人想起。以往和你去过的许多地方,早已不存在,总觉得没有了这些地方所以不常想起你,或许这只是健忘的一个借口;但如今我又来到了纽约中央火车站,再也没有任何借口能躲避这些回忆。
人潮依旧,装潢依旧;大厅内的三户古窗企图引入外头的阳光,不知为什么,巨大的窗户却无法让厅堂明亮起来,加上昏黄的电灯,更令整个地方显得陈旧与疲惫。

我想起了去年的夏末,并没有刻意地安排,我们在纽约中央火车站重逢后的几天,又在同一个地方告别。这个将近百年,世界最大的火车站,给多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回忆?
火车站的一顿晚餐
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微笑时令我感觉像平静的湖水。而我呢?相隔两年,再次见面给你又是怎么样的感觉?我想是疲惫,甚至是狼狈吧?踩着高跟鞋,在一天内奔跑了美国三州开会,到了傍晚,无论是双脚或是脑袋,几乎已不听使唤了。
约在火车站的食阁吃饭,你觉得很奇怪吧?一点也不像久别重逢,聚在一起吃饭叙旧的地方;即使在纽约市住了几年的你,也只来这儿吃过一两回饭。原本同事想找间像样的餐馆吃饭,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,而且在火车站内吃饭,吃完即可搭火车回旅店休息。

或许也是未适应时差的缘故,这顿晚餐,我累得也没聊几句,就留给同事们与另一位住在纽约的朋友闲聊。你也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,偶尔加上一两句。
这里的食物与气氛真的不怎么样,比较适合赶着搭火车,想草草填饱肚子的人。到了我和同事该搭火车回去时,我们匆匆地告别,并没感觉什么不舍,因为这个周末还有机会见面。
灰尘铺盖了回忆
有些东西,深藏在抽屉的某个角落,久久不去碰它,甚至一度忘了它的存在,但总是会有那么一天,无意间在灰尘底下再次发现它。我想对你的回忆也是如此,在你离开新加坡后,我并没什么想念你,也把我们相处的那几年渐渐地遗忘,或许是潜意识中不忍情绪泛滥,选择将这些回忆储藏,又或许纯粹是我善忘,不见面,不联络,没有任何东西的提醒,也就随着时间淡忘。
在你离开新加坡约一年后的一个早晨,在办公室忙昏了头的我突然接到你的电话,万分惊喜,你回到新加坡,想约我吃午餐。那天刚巧是情人节,我知道你别无他意,能够一起吃顿饭,不管是哪一天,我的开心指数决不会少过今天。我们边吃边聊的一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了,记得临别时还说好保持联络。
时间总在忙碌中过得特别快,说好要保持联络的朋友,往往都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想起。是我们太忙了,还是太懒?不知觉中好像又过了一年,突然又接到你的电话。但这回我们都安排不出时间见面,只聊了几句,你又飞回纽约了。
接下来的一年并没有接到你的电话,我也没联络你。直到公司突然说月底要派我到美国东部公干,我马上想起你,赶紧寻找你的电邮地址,问你是否还在纽约工作。
唤醒中的记忆
那个周末很快地来,也很快地过,但我想你一定很累,一整个周末充当司机与导游,带我与同事们到处逛、陪我们看百老汇演出、购物、吃大餐等。星期天晚上临走前的那顿晚餐,我没什么胃口,虽然接下来的几天我还在美国,但必须值夜班,应该没机会再见到你了。但我还是习惯性地不敢想太多,吃完这顿饭后还得赶着去上班。
告别后的那几天,我在夜间半梦半醒地工作,白天回到旅店却无法入眠。偶尔与同事们谈天聊起你,他们对你的热心感到诧异,愿意将这么多时间与精力花在朋友身上,包括第一次见面的他们。我只是平淡地说: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,常把很多的时间花在帮助朋友。的确,你总是如此,从不要求任何回报,令我感觉有点愧疚。
但我总是又忍不住地喜欢去烦你,这当然不是第一次。。。不由自主地翻起那昔日的回忆,我们去过的地方,一起做过的事;很多时候,我约你出来喝咖啡,但真的只是喝咖啡,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,坐着等待时间的流走,而我失眠的许多夜晚,却又变得很多聊天的话题,烦着你陪我谈天说地,感觉有你在身旁,时间似乎过得快些,人生没那么难熬。回想那些日子,我自私地霸占你很多的时间,虽然你似乎不曾在意,但我突然想知道,如果生命能重来,你是否仍愿意把这么多时间挥霍在我身上?
曾经辉煌的岁月
每一次的离别,我丝毫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;每一次的重逢,我总会断断续续地想起那被冷落的回忆。或许不常见面也是件好事,至少不会像现在,在我还未离开美国,几乎一半的清醒时刻都在想着你。最后我还是禁不起回忆与情感的煽动,约你出来吃晚饭,你依旧爽快地答应了。
星期三早上,我照常地下班后胡乱睡了几个小时,中午起身吃午餐,不同的是,饭后我独自乘搭火车到纽约市,又来到了中央火车站。在火车还未停下时,几乎有五分钟的时间是在中央火车站昏暗的隧道内缓慢行驶,我想是在寻找靠站的位置?复杂的轨道路线,靠着几盏发黄灯泡点燃周围,令人感觉有点阴森。踏出车厢那一刻的感觉却是闷热,虽然在室内,但并没有冷气,周围更是又暗又脏,怪不得大家都赶着离开隧道。这个曾经辉煌的庞大火车站,如今已变得过于古老。

其实踏出隧道的感觉还好,又来到了那晚用餐的食阁,下午还是那么地热闹。再上一层楼既是火车站的大厅,虽然经过岁月的洗涤,依稀能感觉到它的辉煌过去,大厅拱顶的大型绘画是根据中世纪的一份手稿绘制出的黄道12宫图,据说此图中共有2500多颗星星;我想,火车站大厅内的这幅画本身就是一个大工程。
繁忙的纽约市
走出中央火车站,阳光灿烂却依然凉爽的空气,最适合闲逛,但我想我是唯一在街上漫步的人,这么美的天气,可惜周围的人却都在赶路,甚至没有人有耐心等待交通灯从红转绿,也不管有没有车,就直闯红灯。新旧参半的高楼建筑挤满了这个城市,不知是这些建筑令我感觉拥挤,还是繁忙的交通与人潮。这就是令多少人离乡背井,追求梦想的纽约市吗?

我来到了纽约市的著名旅游景点——时代广场,车水马龙的时代广场,充斥着缤纷多彩的巨大广告牌、图案不断变换的电子广告,吸引着形形色色的游人,看得我眼花缭乱;我想到了霓虹灯亮起的夜晚,这个地方更是绚丽夺目。不知为什么,在这看似繁华的大都市中,我却感觉到一点失落。
短暂的相聚
已是约定的吃饭时间了,我开始感觉睡意,不知你是否觉察。我们在一间重庆中餐馆吃饭,以红色为主的室内摆设,墙上挂着好几幅中国古街的黑白照,不知是不是重庆。我们点了几道不辣的菜,我想一定不是餐馆的拿手重庆菜肴,你也说厨师的手艺像是个不常下厨的人。
你谈起了在美国的生活,我不知道你当初是不是满怀憧憬地来到这里,但我感觉得出你对现状的不满,忙碌无意的工作,人情冷淡的环境。。。虽然不满,却又无奈,在还未能脱离前,只能日复日地埋头苦干;我想,沉迷于这些繁琐的事务中,至少能填补一些孤独与空虚感,至少我是如此。

走出餐馆已接近七点钟了,我抬头欣赏还未转暗的蓝天,你打趣地问,是否觉得外国的天空比较蓝?我想,即使在多年后,我会记得与你告别前的天空是多么地蓝。你陪我回到中央火车站,下班时间的火车站更是繁忙,场面有些混乱。在这匆忙的人群中,我们停顿了片刻,此时心中有再多的话,也无法说出口,只能说句老套的珍重与再见,我转身走向火车隧道。
那就是我们最后见面的情景。我又回到了中央火车站,而你离开纽约也有一年了。
(原文刊登于《早报副刊文艺城》2009年11月13日)